(有时候,当兵的理由很简单,也很现实。但梦想照进现实,我不会逼着自己矫情的高喊“保家卫国”的口号,但我知道,部队是锻炼人的地方。而我和我们这一代人,就是欠锻炼!)
雷霆到学校的时候,冷冷清清的校园里只有杜超一个人光着膀子在蓝球场上百无聊赖的练习投蓝。那是一九九五年秋天的一个周末,雷霆毕业已经快四个月了。
这是一所省级重点技校,所谓重点,就是众矢之的。就在去年,这里走出的学生还都统一被分配到一些重点工矿企业,那可是农村人向往了几辈子的铁饭碗!不过今年校长在全校师生大会上唾沫横飞地宣布:为积极响应国家教育体制改革,本校毕业生今后将要自谋职业!校长还特别强调本校是被分管教育的朱副省长亲自补添进去的试点单位。说这句话的时候,当了十几年校长的老人家激动得面色潮红、语音发颤,他显然把这个看成是学校莫大的荣耀了!
老校长脸上的红晕还没褪完,全校就开始罢课。而且,一停就是三天,直到教育局的局长第三次来学校现场办公的时候,才算平息,原因是哪天下了场暴雨,学生没办法在操场上静坐,只好选择了坐回教室里。
这里的学生百分之七十来自农村,没有背景更没有靠山,听到这样的消息,比家里的房子着了火还心慌,再加上几个胆大的城里学生一煽动,结果学校就变成了农贸市场。
要知道,他们中间的大部分人,初中的时候都是一心想要跳出农门的尖子生,他们没有耐心更没有条件再去读高中考大学。三年技校读下来,几乎耗完了一个家庭的所有积蓄,还不知道有多少家庭是砸锅卖铁的!
雷霆就是这些农村学生中的一员,校长讲完话,站在操场最后面的雷霆第一个反应是两眼发黑,脑子一片空白,但所有人散尽的时候,雷霆还一个人坐在煤渣上发楞……
两年前,正在田里插秧的父亲拿到儿子的“录取通知书”的时候,他几乎是举着那张纸赤着脚跑遍了整个村子,逢人便说:“我儿子考上了,我儿子出息了!”
父亲杀了两头猪,摆了两天的酒席。这个跟田地打了一辈子交道的农民,终于可以扬眉吐气了!那可是省级重点,在他的心目中,这样的学校跟清华北大并没有本质上的区别,儿子上了这个学校,户口就可以农转非,毕业后就是铁饭碗,就是国家干部了。
雷霆不知道怎样面对自己的父母,他更想不明白,为什么当初处心积虑要上的这个重点学校,怎么就一夜之间成了改革的重点?
雷霆没有参与罢课,只是被动的卷入其中,这个在校学生会最活跃的学生干部选择了沉默。那时候,他的觉悟还没有到置个人利益而不顾,去顾全校长嘴里所谓的“民族大义”,更不会举双手去赞成这种教育改革。但他清楚一点,既然政府已经决定了,那就是无法逆转的事实,偏激的行为只能换回更糟糕的结果,搞不好档案上还会留下污点。
与雷霆持相同想法的还有农村学生赵子军与江猛,再加上公子哥杜超。他们四个是同班同学,同为学校蓝球队的四大主力,私下里都以兄弟相称。四个兄弟中间算杜超是个另类,他是这个学校最牛的人,也是学校里唯一的高干子弟,校长都要让他三分。
这个从小在农村外婆家长大的公子哥不喜欢跟城里的同学呆在一起,在他的眼里,城里的那些同学个个都是娘娘腔。而且,他从来都不会主动提及自己的父亲。直到二年级开学的时候,迂腐的校长同志才神神叨叨地在全校师生大会上有意无意的透露了这一爆炸性的背景,从那以后,杜超身边就再也不缺花枝招展的女同学了。
就冲杜超这种难能可贵的,能与劳苦大众的子弟打成一片的优秀品质,这个市委秘书长的儿子,从了四个人中当然的老大。
杜超并不愁工作,只要他愿意,这座城市就是他家的后花园,想上哪去都可以。秘书长甚至已经为儿子联系好了一所重点高校,让他继续去深造。可是杜超有他自己的想法,他想当兵,而且还想当特种兵。
早在二年级的时候,杜超就跟三个好兄弟吹过风,意思是四个人全去当兵,而且最好是在一个部队,一个连队!那时候,三个人都是笑嘻嘻地附和,没有一个人真往心里处。这也怪不得他们,那时候,他们想:再过一年就有份体面的工作了,当兵不也是为了就业吗?谁愿意逛了一圈再回来?
可这一次却不同了,全校的学生都在操场上静坐的时候,他们四个全部坐在了楼顶上的水塔下,那个地方居高临下,可以鸟瞰操场,更是可以显示出他们的高瞻远瞩和与众不同。
召集人还是杜超,这是个善于捕捉机会的家伙,那天校长宣布完那个惊世骇俗的决定的时候,全校最高兴的就算杜超了。苍天有眼啊,是老天把他们的命运捆在了一起。
没有人再有意见,也没有人敢不往心里去,他们担心的问题,杜超全都拍了胸脯。这是杜超第一次以市委常委家公子的身份向三个同学承诺:第一、只要不缺胳膊少腿,身体状况良好就保证能当兵;第二、就是在部队提不了干,回家就业也不会去扫马路!
三个人都相信他,也无法不相信他。于是,毕业的时候,多数的男同学黑着脸,女同学哭哭啼啼,而这三个农村学生却是高高兴兴离开的,毕业了,就意味着离征兵越来越近了。
今天,杜超是毕业后正式召集他们三个人来合计的,因为头一天他已经在军分区的参谋长家得知征兵工作马上就要开始了,而且是哪个部队来征兵,他都摸得一清二楚。
杜超家就住在学校的附近,学校就是他家的后花园。等到三个人都到齐的时候,已经到了午饭的时间,杜超把球衣很潇洒地搭在肩上,手一挥招呼着自己的同学们:“走吧同志们,今天中午我带你们去我舅舅的酒楼里吃大餐!”
这座城市最豪华的酒楼里,杜超要了一桌子的菜和一打啤酒。三个土包子正襟危坐,在焦急而又无奈地等着杜大公子开口。杜超对几个人的疑问不理不答,四平八稳地坐在那里,自个儿开了啤酒慢悠悠地灌下了大半瓶,然后才咂咂嘴笑道:“今年的机会好啊,一个王牌部队的坦克师,一个武警部队的机动支队,这两个部队在我们地区有两百多个名额!”
江猛皱紧眉头瓮声瓮气地说道:“说老实话,我还是喜欢当炮兵!”
杜超差点没被一口啤酒呛着:“你懂个屁?炮兵部队有什么好?那炮弹死沉的,一不小心炸了膛,你狗的就要挂到树上去!”
赵子军笑道:“猛哥才不想打炮呐,他是想去炮兵部队当炊事班长!”
“炊事班长有什么不好?没危险,吃得好,还能学到技术,退伍回来还能开个餐馆当老板!”江猛显得一本正经。
“赵子军就不是什么好鸟,人家是说你戴绿帽子,背黑锅,看别人打炮!”雷霆捂着肚子狂笑。
江猛出生武术世家,可是人不如其名,整天蔫头搭脑的。个不高也不壮,但脱了衣服,全身都是精巴肉!平常看着老实木讷,如果真要动起手来,这三个人高马大的同学加一块还不够他三拳两脚的。听完雷霆的解释,江猛一把捏住赵子军的胳膊,赵子军痛得嘴都咧到耳朵后面了,差点儿没跪下来求饶。
杜超等这哥俩闹完了,给三位好友满上酒,继续说道:“我问过军分区的几个干部,他们都建议我去坦克师,因为那个坦克师所在的王牌军有一支特种部队,那可是老美101空降师都服的部队!他们每年都会挑选一些尖子兵,当了特种兵,同志们就算活出头了!”
雷霆:“据我所知,特种兵都是百里挑一的,我们四个都被挑上,那种概率几乎为零!到时候选不上,你老爸官再大也是鞭长莫及,恐怕也没人理他。”
江猛来了劲:“说老实话,咱四个要是有一个人会被挑上,那肯定就是我了!特种兵不是能打吗?咱现在就敢跟他们对着干!”
杜超很不服气:“卵!光能打管屁用?没看到军训时候你打枪的那傻样吗?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都不会,两只眼睛瞪得跟牛卵子一样,拿起枪就瞎突突,谁敢要你?你还是老老实实跟在我们后面当厨子,哥几个亏待不了你!”
江猛傻呵呵地笑,这个家伙不太爱讲话,但冷不丁会有些惊人的言论,不过,只要有人把他给抵到墙角,他就没话了。
赵子军也是个没什么主见的人,基本上唯杜超马首是瞻,在他看来,杜超是个神通广大的家伙,他说什么肯定错不了。
三个人中间,杜超最烦也最欣赏的就是雷霆了,因为雷霆比较话多,又是学生会的宣传部长。看起来很有主见,凡事又爱追根究底。杜超其实不太耐烦跟雷霆讲话,因为在雷霆面前,他总是讨不了好,要不是另外两个坚定地站在他这边,他也成不了这几个人的核心。
果然,雷霆又开始摆自己的道理了:“我这几个月在家里专门研究了各兵种,野战部队基本上都驻扎在荒郊野外比较偏僻的地方,坦克兵多数都在荒无人烟的地方,那地方与世隔绝,‘白天兵看兵,晚上看星星!’几年大头兵回来啥也不懂;武警大部分是内卫部队,驻扎在城市里,就是留不了部队,退伍回来起码还能跟得上时代。”
雷霆话一讲完,赵子军就跟着附和:“说得也是哦!”
“是个卵!还一套一套的,当兵又不是去享福!我怎么发现你们几个动机都不纯呢?当兵不就是为了吃苦受罪?就冲你们这想法,搞不好政审都过不了。”杜超看上去有点气恼。
雷霆是那种嘴巴比脑袋转得快的人,刚才那席话也是想当然地,多半是为了表明自己有主见。其实,雷霆对部队也没什么概念,而且兵好兵坏,自己也左右不了。这下,看到杜超义正词严的样子,还要给他上纲上线,心里没底的雷霆也就无力辩驳,只好选择了沉默。
雷霆都不说话了,杜超自然是有点得意,举起手中的啤酒晃了晃说道:“既然大家都没意见,吃完饭回去就分头准备,过几天征兵的干部就要来了,有什么消息我再通知你们,到时候咱们再碰头的时候,哥几个动作都快点!”
几个好朋友吃吃喝喝闹了一下午,临走前,晃晃悠悠的杜超没有忘了多提醒几句:“今天到入伍前,算是大家最后一次喝酒,回家后都不能喝了,万一酒高了,跟人打架就玩完了。另外,有什么毛病赶紧去治。赵子军的包皮那么长,抓紧时间切掉!”
赵子军脸红到脖子根,慌慌张张地抬头四下看了看,轻声抱怨:“体检的时候还要看包皮啊?这不是扯淡吗?”
杜超一脸正义:“我也不知道有没有关系,反正身上哪个地方不对劲就赶紧去治!万一人家真要看你那玩意儿,到时候再去割就晚了!”
“还有,还有!”杜超继续说道:“你们家里的那些农活也不要干了,免得到时候不小心伤了哪里!”
几个好朋友,各怀心思地散了伙。杜超径直去了市政府大楼,他打算跟自己的父亲好好再聊一聊,如果父亲不帮忙,他夸下的这些海口,也就没办法兑现。
一身酒气的杜超在市政府门口被门卫挡了下来。半个小时后,杜秘书长的电话打到了门卫室,杜超拿起电话就听到父亲在斥责:“我不是跟你说过有事打电话吗?你跑到市政府来干什么?”
杜超楞了一下才硬着头皮说道:“爸爸,晚上您有时间吗?我想找您谈谈。”
秘书长在那边有点不耐烦地回应:“当兵的事情就免谈,我晚上还有应酬!”
杜超哭丧着脸:“爸!我们好久没有聊了,您给我一点时间可以吗?”
秘书长在那边沉默了半天,最后深深地叹了口气:“好吧,晚上你回家里来!”